泰国北部的山路，比陆渊预想的更难走。

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三个小时，两侧的树越来越密，天色暗下来的时候，路几乎看不到了。他打开远光灯，光柱切开前方的夜色，照亮一段泥泞的路面，然后又暗下去。导航上已经没有路了，只剩下一个坐标点，距离他还有大约两公里。他把车停在一棵巨大的榕树旁边，熄了火，拿着手电筒下车，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继续往前走。

路越来越窄，两侧的灌木丛刮过他的外套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走了大约二十分钟，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光。他关掉手电筒，循着那点光走过去。

一间木屋立在半山腰上，不大，墙壁是用旧木板拼的，有些缝隙透出里面的灯光。屋顶铺着深色的瓦片，檐角已经长了青苔。门口有一小块空地，摆着一张旧木椅，椅子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，像是有人经常坐在那里，用手一遍一遍地抚过。

一个老人坐在那把椅子上。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，怀里抱着一只猫。那只猫是灰色的，蜷在她膝盖上，眼睛半睁半闭，像是在打盹。

陆渊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

老人没有抬头。“你来了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早已知道他会来。陆渊看着她，她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，眼睛半闭着，像是被时光磨出了茧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走到她面前，然后跪了下来。

“对不起。当年是我……”

“是你杀了我丈夫。”林若兰的声音没有愤怒，没有颤抖，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说过很多遍的事，“我知道。我等了你二十年。”

陆渊跪在地上，抬起头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的脸上，她的表情很平静，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走到她面前的人。“你一直在等我？”

“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。不是为了报仇，是想问你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？”

林若兰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的猫。那只猫伸了个懒腰，换了个姿势，又闭上了眼睛。“你杀他的时候，有没有犹豫过？”

陆渊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那个雨夜，清迈老城区那间灰色的屋子，昏暗的灯光，一个人影站在窗边。他扣下扳机，子弹穿过雨幕，击中了目标的胸膛。当灯光亮起，他看到那个男人躺在地上，胸口洇开一片暗色的血迹，缓缓扩散。他认出了那张脸，手指在扳机上攥紧了，但他没有停下。

“有。”

林若兰轻轻笑了。“那就够了。”

她站起来，把猫放在椅子上，转身走进木屋。“进来吧。外面冷。”

陆渊站起来，跟着她走了进去。

木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。一张木桌，两把椅子，墙角有一个旧火炉，炉火烧得正旺，把整个房间烤得暖洋洋的。墙上挂着几幅旧照片，都是黑白的，有些边角已经卷起来了。林若兰在桌边坐下，倒了两杯茶，把其中一杯推到对面。“坐下。”

陆渊在她对面坐下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很苦，但有一股回甘，像是某种野生植物的叶子泡的。

“这些年，你一个人住在这里？”

“一个人。猫是去年来的，自己跑来的。留着就留下了。”

陆渊放下茶杯。“你的孩子呢？”

“在清迈读书。每周回来一次。”

“他知道你住在这里吗？”

“知道。他来过几次。说这里太远了，让我搬下山去。我没搬。”林若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，“因为我在等一个人。等那个人来了，我就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