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丝网拉完了最后一截。

阿杰把钳子放下，手掌被铁丝割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，不深，但碰到汗的时候有些发痒。他用手背蹭了一下，退后两步，看着那排刚刚被固定好的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。老赵在旁边收卷尺，嘴里嘟囔了一句总算弄完了，然后拎着工具袋朝工具房走去。

阿杰在院子里站了几秒，风穿过那些细密的金属网孔，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哨声。他转过身，朝屋里走去。

客厅里人已经散了大半。陆渊靠在沙发上看手机，福伯在厨房里收拾碗碟，水流声和瓷碗碰撞的声响从那边传过来。林芯儿不在客厅里。阿杰的目光扫了一圈，然后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上。

他走过去，推开门。

林芯儿坐在床边，手里握着那部通讯设备，屏幕亮着，但她没有在看。她抬起头看到阿杰站在门口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把设备放在床头柜上。拉完了？

拉完了。

林芯儿点了点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。

阿杰走进来，在床沿边坐下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，不远不近，像是被一根绷直的线分开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上那道白印，没有说话。

林芯儿先开口了。老赵他们在院子里忙了一上午，你去歇会儿吧。

不累。

那你坐着。

阿杰没有回答。他坐在那里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目光落在床单的褶皱上。他的呼吸比平时浅一些，像是在用这种安静的方式等什么。等她自己说，或者等他自己的那些念头落定。

林芯儿看着他，过了一会儿开口了。你在想什么？

在想缅甸的事。

哪件？

阿杰停了一下。她们抓住你的时候，提了什么条件？

林芯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她没有想要骗他，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把那句话说出口。阿杰等了几秒钟，转过头看着她。

她们是不是让你用陆家的事换见我？

……是。

你答应了？

答应了。林芯儿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清楚，但我说了一半。剩下的一半，等他们放人的时候再说。

阿杰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，直起腰来，像是要把一句压了很久的话托上来。你说了一半，已经够多了。

不多。我说的都是她们已经猜到的。林芯儿抬起眼睛看着他，陈诺那支药的来路，沈家那些旧档案的位置，这些事情就算我不说，她们也能从别的渠道查出来。我说出来，只是让她们省了几天时间。

阿杰没有被她这句话说服。他看着她的眼睛，像是要在那里面找出她没有说出口的部分。那你有没有想过，如果她们不放人呢？

林芯儿的嘴唇抿了一下。想过。

那你还答应？

因为你不来。林芯儿的声音没有颤，但尾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点，像一根弦被拨到了边缘，你不在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阿杰的手掌在膝盖上攥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他没有说话，但他的肩膀微微收紧了一瞬，像是正在把某种正在翻涌的东西往底下压。他站起来，转身朝门外走。

林芯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阿杰。

他停住了，站在门口，背对着她。走廊里的光从他的侧面照进来，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框旁边的墙壁上，拉得又瘦又长。他没有回头，但他的脚步没有再往前迈。

阿杰，林芯儿站起来，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，你生什么气？

阿杰的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我没有生气。

那你为什么不看我？

阿杰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他转过身来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但不是那种被照亮的亮，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涌，被他用一层很薄的东西挡住了。他看着她，声音低了一度。你差点为了我背叛陆辰。

我没有。

但你想过。阿杰的声音没有抬高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捞上来的，带着那种刚被水洗过的、粗粝的质感。你答应了她，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如果她真的让你把所有事都说出来，你会说的。为了让我出来，你会说的。

林芯儿站在他面前，她没有否认。因为她确实在那一刻想过——如果守夜人真的用阿杰的命做要挟，她会不会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和盘托出。那一刻她想了很久，最后她发现答案是一个字。

会。

阿杰看着她，像是从她沉默的那几秒钟里读到了那个答案。他的下巴绷了一下，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，把两个人之间那截距离抹掉了。他低头看着她，目光里那些被压住的东西终于浮上来了一点，像是水面下的气泡正在一颗一颗往上冒。

以后不许做这种傻事。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，但那个两个字落得很稳。

林芯儿的眼泪掉下来了。第一滴顺着她的鼻梁滑下来，她没来得及擦，第二滴就跟着落了下来。她没有抬手去挡，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，声音像是被什么软的东西堵住了。你不在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小主，

阿杰伸出双臂把她拢进怀里。他的胳膊收得很紧，像是要把那些天的亏空全部补上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，声音闷闷的，像是从胸腔深处传上来的。我以后不走了。

林芯儿靠在他怀里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，然后慢慢地停了。她的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衣服，攥得很紧，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站在那里。